年轻时审稿，我从头读到尾，读得细，一篇稿子能搭进去一整个下午。现在不了。拿到稿子，我先翻到摘要，只看最后一句。

这句通常是作者对结论的概括，也是整篇稿子最容易露怯的地方。写得实在的，会老老实实交代边界，比如某个量在什么条件下显著高于对照，看完就知道他做了什么。写得虚的，往往是这样一句：本研究为相关领域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实践参考。这种话放进任何一篇稿子里都成立，也就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
再往下，我会拿这句去对正文的结论。两边对得上，说明作者心里有数。对不上，或者正文比摘要说得更满，就要留心了。见过不少稿子，摘要里写显著提高，翻到结果部分，差异其实没做检验，或者样本只有个位数。这不像笔误，更像作者自己想要那个结论。

还有一种更隐蔽：最后一句写得漂亮，但整篇的数据撑不到那儿。前面铺一堆现状和问题，末尾给出一个建议，而这个建议跟前面的数据没有推导关系。这类稿子读起来很顺，也常常能发出来，因为形式上完整。可我总觉得，一篇没有真正结论的论文，再顺也是空的。

前些年我还爱跟作者较这个真，退修意见写得很直白，说结论站不住。效果一般，作者要么改几个词敷衍过去，要么干脆转投别家。现在我换了个问法，只问他一句：这句话是数据告诉你的，还是你希望数据告诉你的？多数人看到这个问题会停下来，回去把结果重新翻一遍。

当然，这只是个入口，不是判断的全部。有些好稿子的摘要写得平淡，甚至有点笨，得读进去才知道分量。所以看完最后一句我还是会翻正文，只是心里先有个数：这篇的作者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。

说来有点可笑，审了二十年，最能帮我省时间的，居然是摘要最后那一句。